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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来是一座「空房间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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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大的愿望

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,什么都不做,安静地躺着。

这不容易实现。打个比方,当我正襟危坐于电脑桌前——试图找回数月前写博客的感觉时,耳机里正放着电影《F1:狂飙飞车》的原声带,在令人血脉偾张的节奏中享受难得的片刻安逸。

从减轻工作负担的角度,每天早上七点我边啃馒头边盯着家长群的消息窗,期待着新一条冒出来——这个点无疑只可能是请假。我所期待的是一座空房间,美美打卡摸鱼等待下班。收起这不切实际的胡诌,面前的房间实在是过于拥挤了。

朝八晚五

今年暑假,我成为了街道爱心暑托班的大学生志愿者。朝八晚五的作息、稳定的补贴,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——与我的专业不相关——都很符合我心中"打工"二字的定义。

暑托班的日子有一种规律的迟钝。一会儿台风过境,地面潮湿泥泞;一会儿三伏天,闷热无比。孩子们整天关在教室里,最多在逼仄的走道里跑跑跳跳,亦冒着被老师斥责的风险。于是我期待有外边的老师来上课,一如孩子们期待着少一些无聊的"暑假作业时间",即便许多安全教育、非遗传承的内容依旧令其厌倦。

上课时,我的视线常常在班级里的种种团体活动之间扫射转移,却很少出面制止。那一点跑跳嬉笑,并未越过安全围栏,难道我要像 A/ 不负责任地一刀切,神圣地包装为安全至上?哦对了,Fable 分钱。低年级的孩子能保持四十分钟专注已属不易,小学阶段日常给予的"指令遵循"规训已经足够多了。上学期《管理学原理》教我的东西,如今只记得正念和潜意识催眠,派不上用场,但靠这点不忍,也好。

班上的半日制高中生志愿者几乎全部来自我的母校。听到其中一位的肺腑之言——"这儿的盒饭还是比咱们学校食堂好吃的!"——我不禁心头一暖。莫错怪,我是真心希望母校向好发展的;只是在这盒他乡遇故知般的午饭面前,讽刺和温情短暂地和解了。

预期管理

坐在学校大门口给小孩做入校登记,顺便打开志愿汇编码签到,手一抖,就贴心地给我转到转转里头了,要不把台风巴威席卷而来的水汽也给回收点?发明摇一摇广告的人一定很好。等等,摇一摇?爻?你年纪大先曼曼波.....
呃,小孩子的思路就是这样。如心理学中概念"扩散激活"所描述的:一个关键词丢进脑海,激活便沿着语义的涟漪一路荡开,而近期的所见所闻被"启动效应"预热过,浮在最上层,自然第一个被捞起来。加上小孩脑子里的过滤器还没装好,谐音、烂梗、八竿子打不着的联想便一股脑涌出来,强行且真诚。此处并不特指当下这代孩子。回忆我小学时,作为网络冲浪中级高手,也是纯纯的玩烂梗先锋。
当我观察孩子们交流嬉戏,很容易发现彼此间的代沟,他们在短视频平台偏好观看的内容,算法所编织的茧房,与我鲜有交集。即便都是二三年级的孩童,也挺容易产生“大家都在玩 1234,而只有我玩 567,就很...”的感受。如果说小孩生来是一座空房间,我不由得想他们是否过早地被全屋定制,而我有力无能?换到萍水相逢、前来公益授课的外来教师,想法或许截然相反。毕竟,孩子们倘若有问必答,不论是通过书籍还是短视频还是父母的言传身教,活跃博学的小孩精准地落在我们的好球区上。
事实上,你应该对一期三周 600 块的公益性暑托班抱有多大的期望?处在这一成长阶段的孩子们的成绩差异,我想,更多体现学识水平,而非学习能力的高下。孩子们写作业遇到困难,志愿者像小爱同学有问必答,此乃应有之义;什么叫二年级大圆满(半步三年级)路遇十以内加减法,拼尽全力无法战胜?!我真得化身 Q宝 控制你了。
预期管理使生活更美好。做好最坏的打算,结果只有中赢,大赢和赢麻了,甚至成为了我惯常使用的伎俩。“已经在谷底了,怎么走都是向上...”不知在大 A 奋战的同僚们作何感想。

未来如来

但当一个即将升入二年级的孩子啜泣着向我讲述自己的缺点:没有自信,没有才艺,不会社交,最后说,他害怕未来的自己无法改变时,我震惊瘫坐仿佛瞬间理解了宇宙冷漠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怎么平静地认为自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,如此消极、悲观地笃定未来无可改变、当下一团乱糟。

这种笃定击中了我。

他害怕未来的自己无法改变。
他害怕未来的自己无法改变。

任何神志清醒的人在仰望自己需要攀登的崎岖山峰时,都会心生胆怯。Linus Torvalds 如是说,倘若提前知道开发 Linux 如此庞大而艰巨,那肯定斗志全消。在科学界的黑暗时期——指多种关键现象的阐释皆悬而未决,动摇存世理论根基(不是李文亚账号被封),科学家也是顶着压力向雪峰奔去,不时还有奇妙的理论跳出来说“你跑不过我你信不信”,当然,他们后来大多被证伪了。
课间听孩子们闲聊,时常恍惚。“当你...的时候,还记得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科学家吗?”这句网络戏言从脑海浮现。可是,我好像从未听见他们要当科学家,甚至谈论梦想。才二三年级,未来的考卷还没发下来,先听见了别人落榜的哭声,于是为未来判了死缓。

信息的渠道太强,世界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剧透给孩子:就业有多难,上岸有多卷,房间有多贵。他们谈论这些语气大多随意,可底色是灰的。空房间,本该由住进去的人自己决定摆什么家具;可这些孩子的房间还没交付,就被成年人二手的焦虑塞了个半满。

这学期绩点不错,分流也进了目标专业,好消息其实不少。但未彻底抵消一种缓慢渗入的冷。"经济下行"永远不会被《咬文嚼字》评为年度流行,却是一种人尽皆知的状况:人们先是感到冷,后来才知道,那是衰退的具象表征。
在学校里时我还不觉得。吃过晚饭刷个校园跑,回寝室看四个钟头电脑,睡前还能读小说听歌——那时总觉得时间不够,精力大于闲暇。而“上班”之后的暮气是回家一瘫,最初几天,连打开电脑的念头都生不起。我由此理解了某位视频主个人签名里的四个字:"对线生活"。我自认为已经体验过三种状态:灵感充沛而时间不足,灵感枯竭而时间充裕,没有灵感也没有时间。就你想表达什么呢——真的劳累。

在这停顿,让我们回顾标题

the future is an empty room
—— jacob geller

Bo Burnham 于新冠疫情居家隔离期间创作的《Inside(隔离在家)》结尾历历在目:主角终于推开门,咔哒一声,他朝夕共处的房间将他推了出去,反锁在门外。聚光灯死死追逐着他,揭露着某种不安的事实,伴着罐头笑声落下帷幕。隔离在家的我们曾被许诺一个"回归正常生活"的未来,而 Jacob Geller 在解读这部片子时说:未来是一个空房间。

所以这三周,我开始留意自己往这个房间里放了什么。

有些孩子的行为举止有明显经过 RLHF 微调的风味,他们知道怎么表现更受大人青睐。这终归是权宜之计:孩子不该形成"遵守规则是为了取悦成人"的观念——当然,也别嚷嚷着"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"就冲过来。这三周里,我和孩子们最平等的时刻,也许反而是玩烂梗的时候,大人与小孩共同收获一点罪恶的快感。说这一代孩子变坏了、变笨了,是偷懒的结论。喜羊羊、熊出没、猪猪侠,个个顶天立地,教会过我做人的道理;而今天的儿童文化产品要从短视频手里抢夺注意力,实在是有心无力。

那孩子曾暴怒着认定,自己被全班讨厌和孤立。我与他促膝长谈。事后复盘,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某部热门动画里的台词:"你能够背负别人的人生吗?"——不能。我只是一个到期后就会离开的志愿者,离职时间和 Minecraft 删除存档的提示一样(真的很久!)。但至少那个下午,我完成了我想做的。

我能想象一种未来成为空房间的方式:大家都不再生小孩,暑托班不再刚需,于是悄悄隐身。房间空出来,就轮到别的东西住进去。

或者不住进去。不再有了。

“它就这样独自矗立在城市的废墟中,立在一片辐光漫天的夜空下,伴着前房主墙上余烬的灰色剪影。空房间不需要人类的输入。”